要是早二三十年，老禾山人根本听不懂“白海豚”。要是你说，就是海里面的“妈祖婆鱼”，他们恍然大悟：哦！那是叫做白吴、白糊……

其实不止是禾山，对于一些“外来”普通话的名词，厦门话也从来没有，比如除夕，不管是农历十二月廿九或者三十，都叫“廿九暝”；比如红树林，厦门人叫做“枷椗”；白海豚，称呼“妈祖婆鱼”。

围绕着厦门岛的沿海村落，禾山人对于白海豚的叫法很多（厦门话禾山腔）：

曾厝垵：白糊（goo）；

黄厝/塔头：白吴；

前埔/前村：吴仔；

岭兜/何厝：被糊（pei goo）；

塔埔：吴鱼；

五通：被糊（pei goo）；

钟宅：白令毛，白令吴；

墩上：被糊（pei goo）；

围里/岭下/林后/安兜：白吴； 

高崎/殿前/寨上：白吴；

湖里：吴鱼；

东渡：白糊（goo）。

除了厦门岛老禾山，我还问了龙海海门岛的渔民，他们叫“白糊”；金门人、大嶝人叫“海猪仔”——有趣。

白吴、白糊、白毛、被糊，这些都应该是“白鳌”的演化或者谐音。把白海豚称为白色的“鳌”鱼。陈嘉庚的鳌园、海沧的鳌冠，“鳌”字的发音，大家都很熟悉，和“吴”同音。鳌，海中的巨龟灵兽，这是对白海豚的尊称。

寨上对面狗屿和象屿之间的海较深，叫白鳌潭，有许多大鱼，白海豚（白鳌）也经常出现。

从前，白海豚很多。环绕着厦门岛的海面，从曾厝垵到何厝，从五通到钟宅，从墩上到高崎，从寨上到东渡，禾山人在海上目击白海豚，习以为常。它们一群少的时候三二头，多的时候十来头。

所见到的白海豚不一定是白色的。通常背脊灰色，下腹白色，有时还可以看到浅红色的白海豚。据说这是因为有的白海豚剧烈地游泳、跳跃，皮下的血管充血厉害，令它看起来像是粉红色，也就成了大家眼里的“粉红海豚”。

            白海豚在海面上跃起（网络图片）

抓鱼抓蟹的下海人经常都会碰到白海豚，尤其是在海潮中放网、举罾的时候，一转身，发现白海豚就跟在后面，“噌噌”（cheng cheng）地叫，那是鼻孔喷水的声音，那是它要来吃鱼了。如果下海人在蚵垛（du）边放网，有蚝石的障碍，白海豚不敢过来。如果是在海水较深的地方放高拦、趋乾（ci kian）,鱼会插在网上，它就会过来吃鱼。有经验的下海人，要开船过去驱赶，不然它会“犁网”，吃鱼的同时，把网咬得一洞洞。

      白海豚就像是下海人的“宠物”，跟着你身边，蹭你，分吃你网上的鱼。这也是下海人的烦恼。

      不过，大家都知道白海豚很聪明，它们会好几只合起来赶鱼群，把鱼往你的渔网上赶，所以认为碰到白海豚要“好额（ho3ggiah8)”——发财了。

高崎的一个下海人说：我讨鱼的时候，白海豚突然从船边跳起来，一直追着你的船，从蟹仔屿跟到盐垛港，好像和你逗着玩。一回二回熟悉了，它会认得船认得人。我在集美纪念碑脚下放网，远远看到白海豚，不能“敲磕”（下海人为了赶鱼群，用船桨敲打舢板的船沿），一敲它就过来。有一次夜里在港仔下网，一敲磕，它就来了，整个晚上都跟着你的船，让你没办法。有一次划船到海上，故意要看看白海豚。敲磕后，它就游来了，围着船转圈，看到没有下网捕鱼，就游开了。再敲，又来了。这样几次后，它发现你没有下网，就不来了。白海豚“聪明的啊，它跳起来，你以为是在玩耍，其实是在观察。”

禾山人把白海豚看作神鱼，是海上的精灵。大家都相信白海豚是“妈祖婆的鱼”。在钟宅港，春天时节的农历二三月，三五成群，初一、十五就来妈祖宫后的海面翻滚，就像是来拜妈祖。

白海豚是神鱼，没有人会去抓它。

不过，在五通、何厝、钟宅、墩上都有人捡拾到搁浅在蚝垛、海滩上死去的白海豚。大家都认为白海豚的肉不能吃，都是油，只能卖给水产收购站，“拿去做蜡烛”。 即使在60年代大饥荒的时候，也没有人抓“妈祖婆鱼”来吃的念头。

相传，70年代埭辽围垦的时候，有一只白海豚被围住出不去，有人拿竹竿去戳它。做埭辽围垦的“突击营”少年家杀了一只吃，“肉是红白色一层一层的，食堂的师傅切成大块大块油炸了一大盆给大家吃”；又说，吃的人后来都有“代志”——出事，家里的大人赶紧去海边拜拜，求妈祖婆原谅。

浦口海边“姑婆宫”边上的“中华白海豚省级自然保护区”石碑（2011） 

“中华白海豚省级自然保护区”石碑（2011）

到了上世纪80年代，禾山人才开始知道叫“中华白海豚”，才慢慢知道常见的白吴、白糊、白毛、被糊是国家重点保护的海上动物，但是，也同时发现难得见到它们的身影了。

      就这几十年，是我们占了它们的地盘，挤了它们的家园，导致白海豚种群数量大为减少，然后，才赶紧“保护”，设保护区、立保护碑、有专人观测记录。但是，已经迟了。

      人们啊，总是这样！

            1934年的明信片上面的白海豚和英文“中国厦门-白海豚的家”（网络资料）

经黄国富老师授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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